李登輝情結

「李登輝情結」

所謂「情結」，意指一種伴隨強烈情緒的態度或觀念，可能導致反常的行為。
一九○六年，首位提出這項概念的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指出，
造成「情結」的感覺或記憶，經過長久壓抑，成為無意識的精神狀態（註一）。

在一九八八年以前，臺灣島上從未出現過本地人（native）的最高統治者。
八八年一月，李登輝繼承蔣經國總統及國民黨黨主席的地位，終於突破此一
歷史宿命，成為史上第一位臺灣省籍最高執政。李氏掌握黨政實權並推展政
治民主改革，是經過與國民黨體制內反對他個人及其改革的龐大勢力艱苦奮
戰的結果。在這個過程中，民進黨並未依循政黨政治的常識，對執政黨上下
全體加以批判，往往只攻擊國民黨的非主流勢力而暗助李登輝。於是，有人
說民進黨懷有「李登輝情結」。

然而，民進黨的「李登輝情結」並非完全情緒性而無法自我超脫的行為；相反
地，是相當有意識的策略性運用。林濁水表示：不可否認的，李登輝情結倒是
社會上一般民間所存在的現象，這種情結是一種社會現象（註二）。姚嘉文則
比喻說，民進黨一開始之所以會支持李登輝，就像當年梁啟超支持光緒皇帝一
樣，光緒皇帝選擇改革，而梁啟超也希望改革，但是光緒皇帝卻永遠不會主張
共和（註三）。許信良更說李登輝是民進黨反舊勢力鬥爭中的友軍（註四），
「李登輝情結」真正的意義是：李登輝在執行民進黨的政策（註五）。凡此，
皆反映出民進黨支持李登輝有策略存在，在其打倒主要敵人後，終有攤牌的一
天。

李登輝執政之初，即展開不同以往的彈性外交政策與大陸政策：一九八八年撤
換死守「漢賊不兩立」原則的外交教父沈昌煥總統府秘書長的職位，而代之以
淡出政壇的政大教授李元簇；八九年三月出訪新加坡被稱呼為「來自臺灣的總
統」時，表示「我不滿意，但能接受」；是年四月，行政院院會通過由財政部
長郭婉容率團，出席五月初在北京舉行的亞洲開發銀行年會，成為四十餘年來，
海峽兩岸第一次正式接觸；五月四日亞銀開幕式，郭婉容且起立聆聽「中華人
民共和國」國歌。以上種種變通之舉，固然令人耳目一新，但也引起部分人士
懷疑李登輝的政治立場。李登輝以短暫的黨國資歷，於蔣氏父子政治強人過後，
不效嚴家淦虛靜無為，反而積極管事，也讓不少政壇元老無法忍受。這些疑懼
與不滿，日積月累，到了一九九○年終於正式爆發。

一九九○年，李登輝任期屆滿，不提名有意問鼎副總統的行政院長李煥和國安
會秘書長蔣緯國，卻在二月十一日提名李元簇擔任斯職，而引起強烈的反彈。
反對李登輝的國民黨元老級人士乃策劃由一直與李登輝有「瑜亮情結」的臺籍
人林洋港（時任司法院長），與陳履安（陳誠之子）或蔣緯國（蔣經國之弟）
搭配競選正副總統，並藉口民主程序，主張國民黨的總統副總統候選人應由票
選產生，而不要遵循傳統的起立通過。支持李登輝的「起立派」與反對李登輝
的「票選派」相持不下，幾成分裂之勢。從此，輿論界開始稱前者為「主流派」，
後者為「非主流派」。最後，李登輝請出國民黨「八大老」出面調解，政爭在
反反覆覆中落幕，李登輝順利當選連任。

四月二日，國民黨主席李登輝與民進黨主席黃信介展開歷史性的會面，雙方針
對國是問題、以及憲政改革，進行非常實質內涵的對話，李登輝不但許諾了兩
年的改革時間表，民進黨更爭取到四名「國是會議」籌備委員名額。會後，黃
信介向記者表示：「總統英明！（註六）」之後，民進黨開始在立法院攻擊失
去李登輝信任，而依然眷戀行政院長職位的李煥。

五月二十日，李登輝在國民黨臨時中常會，正式提名「對台獨言論恨之入骨，
急謀整頓台灣治安」的郝柏村為行政院院長，然而也在這一天，李登輝宣布特
赦黃信介等二十七人。此後郝柏村在立法院中每每成為民進黨立委葉菊蘭、張
俊雄、陳水扁、謝長廷等人的攻擊對象。

一九九○年七月四日起，被認為是國民黨與民進黨兩黨主流派協商的國是會議，
經過六天的討論，與會人士對於總統民選、省長民選、資深民代儘速退職等議
題達成普遍共識。在國是會議結束當晚，國民黨主流派及民進黨同時各自宣稱
獲得勝利。滿足於「總統應由全體公民選舉產生」的共識，李登輝總統特別破
了酒戒慶祝，而張俊宏則不隱諱「李登輝情結」地說，「過去為兩個大獨裁者
喊萬歲的人，今天都反過來喊內閣制，這是改革派以總統制為憲政中心的原因
（註七）。」他把以李登輝為主的國民黨主流派和民進黨一同視為「改革派」。
許信良甚至說，在民進黨執政以前，把政權「託付」給李登輝，不失為一個好
念頭（註八）。

民進黨攻擊國民黨政府內的行政院長郝柏村，但與總統李登輝保持良好關係。
另一方面，在國民黨內部，李登輝與郝柏村對民進黨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五日，民進黨國大黨團為彰顯第一屆老國代繼續參與議事的
不合理，宣布退出國大臨時會。兩天後，民進黨以「反對老賊修憲」為訴求，
發動了一場凝聚民進黨老中青三代，動員三萬人參加的「四一七示威遊行活動」，
這是郝柏村就任行政院長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示威遊行。面對這個示威活動，
郝柏村原擬採取強硬對策，但在李登輝的指示下改以忍讓收場（註九）。

長期敵視民進黨的郝柏村，眼見李登輝對民進黨的寬大政策而日漸不滿。一九
九一年十月十三日，民進黨通過「臺獨黨綱」。十六日，郝柏村終於在國民黨
中常會發難，拐彎抹角地批評李登輝：「民進黨為什麼敢於違背絕大多數民眾
的福祉，做出這樣的事？個人的體會，就是他們誤以為本黨過去對他們的寬容
和忍讓，是本黨和政府的無能與無決心（註一○）。」

郝柏村與李登輝的關係，本來已在一九九一年六月因郝逾越行政院長職分，主
持軍事會議而產生裂痕。此時郝柏村再公然於國民黨中常會譏諷李登輝，兩者
的關係更加惡化。到了該年年底，李登輝要升總統府參軍長蔣仲苓上將（三星）
為一級上將（四星），而郝拒絕副署時，雙方關係已明顯破裂。

一九九二年立法委員改選，民進黨以痛批郝柏村作為主要政見。選舉結果，國民
黨的得票率大幅滑落，黨秘書長宋楚瑜引咎辭職，不少人認為郝柏村也應下臺。

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十一日上午，郝柏村參加國民大會第二次臨時會閉幕典禮，
遭遇民進黨籍國大代表的全程抗爭。部分國民黨籍的國代，包括大老陳重光，
也加入嘻笑怒罵陣營，於是郝柏村在現場攘臂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消滅
台獨」後，先行離去。會後，李登輝仍笑嘻嘻地與陳重光、黃信介坐在一起
拍照留念。當天下午，郝柏村即向黨中央提出辭呈。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李登輝總統所提名的行政院院長人選連戰，在民進
黨立委的變相放水，及新國民黨連線立委的轉向支持中，獲得立法院高票同意。
民進黨對於這一位李登輝屬意的閣揆人選，基本上是支持的。許信良、張俊宏
及美麗島系立委強調，若連戰未過關國民黨內保守勢力將反撲，因此民進黨應
投贊成票；施明德、陳水扁及新潮流系立委則認為，連戰必定能獲多數支持，
因而民進黨可以堅守反對黨立場（註一一）。無論如何，支持李登輝的決定才
是此時民進黨內一致的立場。

隨著李登輝在國民黨內的政敵一一失勢，以及政治民主改革的逐一推動，政黨
的選舉競爭層次終於提升至省市長乃至總統，而台灣最大的反對黨民進黨與其
敵對政黨主席間，也從本來「共同推動政治改革」的隱性合作關係，漸漸轉變
為典型政黨政治中的批判競爭關係。民進黨人「李登輝情結」的褪色正是此關
係轉變的指標。

一九九三年四月底，「海峽交流基金會」董事長辜振甫和大陸的「海峽交流協
會」會長汪道涵，在新加坡舉行歷史性的會談時，民進黨也派「宣達團」到新
加坡的會場外「監督」會談，還在二十六日中華民國駐新加坡代表處舉辦的酒
會中，與另一批來自台灣但政治立場不同的人大打出手（註一二）。國民黨新
任秘書長許水德，便在隔天與二十一縣市黨部主委的早餐會上，引述一段李登
輝總統對政黨政治的談話，然而卻被媒體誤解為「李登輝不再縱容民進黨」
（註一三）。

此消息經各種管道傳播至民進黨人耳中，隨即引發激烈的反擊。在新加坡的施
明德說，李登輝其實和他們一樣是主張台獨，統一只是說說罷了，此外，他更
表示很高興李登輝說起了「縱容論」，因為這樣民進黨日後便可以很自然地
「向李登輝情結說再見」（註一四）。

「縱容論」風波是經過許水德及媒體的三手傳播在偶然中產生，未必代表李登
輝內心真正的想法，但是它所導致的結果，卻是民進黨與李登輝關係演變中的
必然。在此之前，民進黨內部對李登輝已有所批評，只因見國民黨內鬥爭，必
須協同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待李登輝大權逐漸集於一身，民進黨便開始
想找機會擺脫「李登輝情結」。辜汪會談前的爭議，凸顯兩黨大陸政策的壁壘
分明，而「縱容論」風波，更加速民進黨與國民黨關係回歸政黨政治常軌
（註一五）。

同年八月十日，「新國民黨連線」趙少康等人宣布成立「新黨」。十八日，國
民黨舉行十四全大會，李登輝以八二‧五％的得票率連任黨主席，另外選出李
元簇、郝柏村、林洋港、連戰四位副主席。李登輝主導的「台灣意識」路線，
基本上很難再遭遇挑戰。對民進黨來說，李登輝所掌握的國民黨時代已經來臨，
從支持合作關係轉變為批判競爭關係是不可避免的。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台灣省縣市長選舉，原本國民黨極不被看好，幸而
李登輝打出了「主席牌」，親自下鄉巡迴二十一縣市，不但為國民黨籍候選人
站台輔選，還在民進黨執政的縣市抨擊民進黨籍的縣市長，諸如「沒有建設，
政不通、人不和」等。儘管民進黨主席許信良氣勢凌人地放話「要搶下一半以
上的縣市長席次，否則將辭去黨主席」，但選舉結果顯示，「李登輝牌」確實
為國民黨保住了江山。國民黨得票率雖跌破了一半，只得四七‧四七％，但總
算還維持住執政十五縣市的局面；民進黨則是慘敗，減少一席變成六席縣市長，
不過得票率只比國民黨少六‧四四％，為四一‧○三％。翌日，許信良為選舉
負責辭去黨主席，而由首席中央常務委員施明德接任。

十二月一日，民進黨召開擴大中執會，檢討此次選舉結果，除了黑道介入與賄
選、電子媒體壟斷、國民黨的「危機牌」等，被公認為民進黨敗因外，許信良
更認為國民黨的「李登輝牌」對很多選民而言仍具效用，民進黨唯有強化自己，
用黨對黨的觀念才能去對付「李登輝牌」（註一六）。整體而言，經過這次兩
黨相互叫陣批評的選舉，民進黨的「李登輝情結」才可能大幅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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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史公曰：李登輝情結者，臺灣民間社會之情結也。民進黨不同於國民黨
有龐大黨國機器，所恃者惟民心爾。臺灣省籍父老有李登輝情結，則民進
黨亦難免李登輝情結存在矣。拂拭此情結，乃民進黨自立之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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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一：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 International Edition Vol.3
(New York: Grolier Incorporated,1990), p.460.

註 二：陳建勳「那杯濃郁的春茶也像剛烈的斷情酒」，『新新聞』三一○期，
一九九三年二月一四～二○日，頁六一。

註 三：同上。

註 四：陳建勳「李登輝是我們反對舊勢力的友軍 訪許信良談民進黨與李登輝
的關係」，『新新聞』一九九三年二月一四～二○日，頁六一。

註 五：許信良『挑戰李登輝』（臺北：新新聞文化事業，一九九五年），頁七○。

註 六：「半個月前被抬出去 這次可是風風光光被請進去 黃信介：我看我們
這個總統還是很英明」，『中國時報』一九九○年四月三日，二版。

註 七：廖錦佳「乾一杯陳年紹興，賀吾黨全面大捷 訪張俊宏、許信良談民進黨
國是會議的成果」，『新新聞』一七四期，一九九○年七月九～一五日，
頁五四。

註 八：同上。

註 九：陳裕鑫「李登輝心戰喊話，郝柏村先硬後軟」，『新新聞』二一五期，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二～二八日，頁一七。

註一○：童清峰「郝柏村認為李登輝寵壞了民進黨」，『新新聞』二四一期，
一九九一年一一月二一～二七日，頁五六

註一一：陳建勳「李登輝大情結生出連戰小情結」，『新新聞』三一一期，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一～二七日，頁四九。

註一二：趙賢明『台灣三國志』，獨家文化出版，一九九五年，頁一三九。

註一三：黃光芹「許水德替李登輝惹了一個大麻煩！」，『新新聞』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八日，頁一三～一九。

註一四：陳建勳「施明德：我們就是要逼李登輝表態」，『新新聞』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八日，頁一八。

註一五：司馬文武「李登輝情節和省籍情結把政治打結了」，『新新聞』三二一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八日，頁二○～二一。

註一六：陳建勳「這次體檢找出許多常年痼疾」，『新新聞』三五二期，
一九九三年一二月五～一一日，頁三八～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