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

野沢尚

看到這本書的作者的名字時有點意外，
因為我只看過他的日劇，
不知道他也寫小說。
幾年前得知他自殺身亡的消息時真的覺得很可惜，
因為他的幾部日劇我都覺得很好看，
像是「恋人よ」、「眠れる森」、「氷の世界」等等。
其中「恋人よ」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一口氣看完的日劇，
而且還是從深夜看到天亮。
我其實是不喜歡一口氣把連續劇看完的，
因為少了些讓思緒沈澱的時間，
囫圇吞棗的結果總是很容易錯過些什麼，
不過當然也是要戲劇本身值得深入品味就是了。

回看野沢尚的小說。
看了導讀的簡介，
才知道原來他在文學方面也受到極大的肯定與期待。
這本「深紅」雖然才剛在台灣出版，
不過原書的出版時間是在2000年12月，
而且就在隔年獲得了據說象徵其作品能夠傳達時代氛圍的
「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賞」，
而這獎「主要是頒給具有高期待度的中生代作家」。

為什麼有不少像他如此有寫作才能的人會選擇自殺呢？
或許這不是我這種沒有創作才能的人所能理解的。

另外在日文wiki上面有提到，
這本小說應該是以發生在1983年的練馬一家5人殺害事件為故事背景。
讀完這實際事件的描述之後看來也的確是如此，
只是看完之後忽然有種感覺，
好像突然瞭解了為什麼野沢尚要寫這個故事。

因為事不關己的旁人讀到相關報導，
對於倖免於難的長女除了同情之外大概也不會有其他感情。
當然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若站在被遺留下來的人的立場去想想，
或許就會發現許多與旁人想法大相逕庭的心聲。
野沢尚不僅描寫這易於被忽略的角度，
更引入了一個很有趣的設定 —
一個與被害家庭長女年紀相仿的加害者獨生女。

乾脆把我也殺了。

雜誌專題報導內未步的這一句話，
讓一直以來都獨自守著內心秘密基地的奏子有著強烈的感覺。
旁觀者雖清卻無法真正理解當事者的感受，
奏子在得知了加害者獨生女未步的存在同時，
發現她可能極端地與自己相似，
可能與自己一樣都是「承受著痛苦、迫於無奈地活著」。
向來總是獨守秘密基地的奏子，
不由自主地對這位可能的同類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奏子隱瞞了自己身份去接近未步，
原本想要慢慢刺探未步內心世界的，
沒想到未步卻主動且誠實地把一切都告訴奏子。
因為她明白知道自己父親是殺人犯的人都會對她敬而遠之，
所以對於有機會發展友誼的人，
與其遮遮掩掩，
不如在剛認識時就將一切清楚告訴對方，
長痛不如短痛。

相對於未步可以如此非黑即白的灑脫，
奏子卻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的過去，
或許是因為她並不想被同情吧。
然而在未步開誠佈公之後，
奏子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與未步來往。
繼續下去的話兩人的關係會變得非常接近，
奏子開始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自己接近未步到底想做什麼。

原本想要當又一個敬而遠之的旁人，
然而命運卻不讓奏子就此離開未步的生命。
早已察覺未步有遭受家暴的奏子，
在接到未步深夜的求救電話時無法視若無睹，
兩人之間又繼續有了連結。

在與未步來往的過程中，
奏子一直處於矛盾的心境下。
一方面對於殺害家人的兇手及其女兒有著無法壓抑的恨意，
另一方面卻又暗中對這位背負著一樣過去的友人感到同病相憐。
如此的矛盾讓奏子想傷害未步卻又狠不下心。
然而這一切都在未步的一番話之後消失，
讓奏子秘密基地內被理性及道德阻擋住的黑暗情感奔流而出。

為何一個對罪行坦承不諱的犯人會持續上訴到最高法院呢？

從未步口中得知了答案的奏子，
終於發現了她倆雖然相似但畢竟並不相同，
她們終究是站在被害者與加害者這兩個極端的，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決定要幫助未步殺人來徹底毀滅她。

雖然奏子在冷靜後仔細思考時仍對自己的決定充滿躊躇，
但情勢看來依舊無可逆轉，
然而久未造訪奏子的"4個小時"卻突然在奏子身上出現。
過去與現在的巧妙結合，
讓奏子對於自己該怎麼做有了肯定的答案。

斬斷憎恨和血的鎖鏈是誰的使命？趕快回答。
沒有人想要懲罰未步，我也不需要懲罰自己。
憎恨已經折磨了我和未步整整八年，該結束了。

八年前在返回東京的路上，
奏子就因為有著不久之後自己將不會再是眼前這個自己的預感、
而在女廁內努力想要記得鏡子裡自己的笑臉。
其實一直以來，
奏子都希望能夠回到事件發生前的那個自己。

很幸運地，
奏子來得及在未步釀成大禍前挽回一切。
相似卻又不同、熟悉卻又陌生的兩人，
最後在月台上兩次意味著永別的輕吻後離開了彼此的生命。
奏子終究還是沒有告訴未步自己的真實身份，
然而她卻在那晚毫不猶豫地對小池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或許是下意識裡，
有想要宣示真實的自己的確是都築未步朋友的想法吧。

看完整個故事，
我並沒有導讀中所提到的「至惡之人，反而至善」的感覺，
應該說就算沒看故事內容也知道不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這種非0即1的判別不真正地存在於真實世界中。
或許肇始事件發生的奏子爸爸與未步爸爸兩人，
都符合「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的說法，
然而終究也是不能因為同情就忘記那可恨之處。
比較可惜的是未步爸爸有陳情書來對讀者自白他的可憐之處，
已經往生的奏子爸爸卻始終只能保持沉默。
被殺害的人與犯下罪行的人之間的善惡或許交錯難解，
然而被遺留下來的人毫無疑問的都是無辜的受害者。

在陳情書中，
可以明顯看出未步爸爸對於奏子爸爸所感受到的劣等感，
不過就算只從陳情書中未步爸爸的一面之詞來看，
我也不覺得真的有那麼嚴重，
只是未步爸爸自己的被害心態作祟而已，
又或者這是日本社會文化如此？
我不確定，
只是這劣等感確實也是這兇殺案的遠因之一。
看過陳情書多少都會對兇手有點同情，
只是接在後面的判決書又是那麼犀利地指出盲點所在，
兩文接連看下來，
實在是給人不小的衝擊。

整本小說看下來非常有在看日劇的感覺，
故事中的人物似乎就活生生地在眼前演出似的，
不得不說野沢尚的小說就跟他的日劇一樣，
非常地引人入勝。
而且我很是佩服作者剖析人性的著眼點的獨特與細膩。
不只是野沢尚，
很多能寫出好作品的作者似乎都具備這種能力，
能讓人讀來覺得作者呈現的觀點似乎自己從沒想過，
但卻又非常能夠感同身受。

在故事最後階段所出現的"4個小時"不僅前後呼應，
全新交錯的過去與現在更是出乎意料但卻合情合理的鋪陳，
為這整個故事譜下一個完美的轉捩點。
看完了野沢尚的小說，
我對他的辭世更加感到可惜了。